1989年的《人民日报》怎样报道东欧六国：逐日、逐版、逐条

一年，一期一期地看#

长带从左到右表示1989年，每根细柱代表一期报纸。横线上方显示当天六国各自报道的字数。横线下方的红色部分表示当天使用“动乱”或“暴乱”的文章数：报纸从4月下旬起用前一个词、从6月起又用后一个词称呼北京事态。在此之前，这两个词出现在别的消息里，多为国际新闻。

长带下面是所选那一天的报纸：各版并排，每篇文章是一个方块，方块的高度就是文章的长度。彩色方块是有关六国的报道，标题列在下方。

一年合计

这份电子文本中1989年共有30,049篇文章。其中729条消息涉及六国中的一个或多个国家，占全部文章的2.4%，占全部字数的1.4%。365天里，有316天至少登了一条。

篇幅大多很短。除去41个简讯栏和18幅配有说明的图片，其余670条消息中有一半不足298字，达到或超过1,000字的有26条。300字的消息大约是四五句话。

这些消息都登在国际新闻的固定版面上。2月19日以前，国际新闻在第6、7版；2月20日起改在第3、4版，此后刊出的625条消息中有497条登在这两版。单看版次说明不了分量。这类消息大多刊登在国际新闻版；登上头版的有49条（见下文）。

545条消息的电头注明了日期，其中473条（87%）在电头日期后两天之内刊出。间隔较长的例子有两段时间：布拉格11月17日的游行，第一条报道的电头日期在三天之后，见报又在三天之后。

6月，报纸的版数也减少了。6月7日头版的《本报启事》说，印报所需纸张供应有困难，“印出的报纸也运送不出去”，即日起改出四个版；6月25日的第二则启事说“北京发生的反革命暴乱给本报印刷发行造成许多困难”，并说“本报改出四块版共１８天”。6月18日这一期的30篇文章里，有21篇用了“动乱”或“暴乱”。

10月和11月是六国消息最多的两个月，分别有93条和104条。12月，布拉格和布加勒斯特的政权相继更迭，这个月是59条；不算罗马尼亚，其余五国从11月的94条降到38条。

六个国家：发生了什么，报上登了什么#

下面每个国家一张表：左边是事件和它发生的日期，右边是报纸上的第一条报道和见报日期。事件日期依据 The Revolutions of 1989: A Handbook 一书和电讯本身。凡写“未见报道”之处，都说明了检索的范围。

用词：哪些词出现了，什么时候出现#

本节的数字统计的是整份报纸，即1988、1989、1990三年的全部文章；每个数字表示有多少篇文章至少出现过一次这个词。

称呼北京事态的两个词

19881119891,1941990348

“暴乱”在1989年1月至5月出现于12篇文章，6月出现于290篇，相当于当月每六篇文章中有一篇。“动乱”从1988年的239篇增加到1989年的1,169篇。此后这两个词也出现在东欧消息里。729条消息中有23条含“暴乱”，每一条说的都是中国：支持中国领导人的声明、在北京的会见、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40周年的祝贺。报道六国发生的街头事件时，标题里用过“闹事”（10月12日）、“非法”（8月23日），12月报道保加利亚时用了“动乱”；电讯正文里称这些事件为“示威”，11月21日布拉格的一次称“和平示威”。

和平演变

1988019891091990216

在报纸的用法里，“和平演变”指西方不经战争、促使社会主义国家转变为资本主义国家的战略。1988年没有一篇文章出现这个词。1989年有109篇，除2篇外都在7月及以后；1990年有216篇。1989年第一次在这个意义上使用是6月24日，说的是中国。7月9日一篇谈“美国之音”的长文，把东欧列为美国50年代政策的对象之一。第一次把这个词用于1989年的东欧，是7月14日一篇评苏美首脑相继访欧的述评，文中说“布什在波兰和匈牙利公开鼓励向西方靠拢的和平演变”。

怎样称呼欧洲发生的事

今天通行的说法“东欧剧变”，1989年的报纸上没有出现。“东欧”和“剧变”第一次出现在同一句话里是12月30日，外交部长钱其琛说“最近东欧发生剧变”；1990年1月20日出现了“东欧局势剧变”的说法；“东欧剧变”作为固定词语第一次出现是1990年10月31日。“东欧局势”或“东欧形势”这两种说法1989年出现于26篇文章，其中19篇在12月。

人名

表中是全报出现各个人名的文章数。1989年下台的几位领导人（包括克伦茨），1990年各出现于1篇文章或一篇也没有；瓦文萨和戈尔巴乔夫列作比较。

头版：登的是中国同六国的往来#

729条消息中有49条登在头版。其中37条的标题涉及中国与这些国家的往来，包括在北京的会见、贺电、代表团来访和发言人答问。其余12条是国外发生的事，全部登在8月以前：波兰圆桌会议、卡达尔被免职、匈党关于纳吉的公报。

在这些政局变动期间，两类消息刊在不同版次。昂纳克辞职在第3版，致克伦茨的贺电在头版。日夫科夫辞职在第4版，致姆拉德诺夫的贺电在头版。齐奥塞斯库夫妇被处决在第4版，“中国尊重罗人民的选择”在头版。

头版全部49条，按日期排列

• 2月23日中外往来 · 681字赵紫阳会见罗马尼亚客人时谈国内形势 治理整顿取得成效 今后任务更加艰巨
• 3月12日国外事件 · 299字波“圆桌会议”讨论政治改革 就设立参议院和总统制取得一致意见
• 3月18日中外往来 · 137字莱比锡春季博览会中国荣获四项金奖
• 4月7日国外事件 · 692字波“圆桌会议”取得积极成果 双方签署一项《公报》和三个协议
• 4月7日国外事件 · 276字波兰当局同教会方面 草签保障信仰自由法
• 4月14日国外事件 · 245字匈党中央全会重新选举政治局成员 格罗斯继任总书记
• 4月20日国外事件 · 205字格罗斯谈匈党面临的最大危险 党内存在派别组织活动
• 4月26日中外往来 · 705字李鹏会见匈牙利客人时重申 我国改革开放方向不变
• 5月3日中外往来 · 570字胡启立会见保加利亚客人时说 建设民主政治是渐进过程
• 5月6日国外事件 · 476字波党全国代表会议开幕 将讨论波党在改革中的地位和任务
• 5月6日国外事件 · 330字瓦文萨谴责非法示威游行
• 5月8日国外事件 · 962字把为人民服务作为竞选纲领 波党号召党员人民参加六月大选
• 5月10日国外事件 · 414字匈党中央主席 卡达尔因重病被免职
• 5月11日中外往来 · 458字赵紫阳会见保加利亚客人时指出 政治体制改革步子要稳 中心是民主和法制建设 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经济改革中的困难很难克服
• 5月22日国外事件 · 335字内梅特总理说 匈牙利面临动荡潜在危险 不准用军队解决内政问题
• 6月2日国外事件 · 753字匈党中央就重新安葬纳吉发表公报 称纳吉是社会主义改革政策代表人物
• 6月12日中外往来 · 324字民德人民议院就中国事态发表声明 北京发生的事件纯属中国内部事务 反对任何外国的干涉
• 6月15日中外往来 · 291字保加利亚反对外国干涉中国内政 支持我稳定国内局势的措施
• 6月18日中外往来 · 228字捷共领导人列纳尔特接见我驻捷大使时说 相信中国根据国情继续改革
• 7月5日中外往来 · 146字江泽民电贺涅尔什当选匈党主席
• 7月11日中外往来 · 887字江泽民总书记昨天分别会见罗马尼亚和埃塞俄比亚客人
• 7月15日中外往来 · 435字在会见民主德国客人时 江泽民说：患难知真交 沙博夫斯基说中共四中全会所做的事都是必要的
• 7月16日中外往来 · 881字李鹏会见捷副总理日阿克时强调 改革开放必须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同日会见即将离任的尼加拉瓜大使
• 7月31日国外事件 · 367字拉科夫斯基出任波党第一书记
• 9月1日中外往来 · 151字我愿继续发展同波兰关系
• 9月2日中外往来 · 170字李瑞环会见民德客人
• 9月10日中外往来 · 822字李鹏会见捷克斯洛伐克客人时说 中国警惕外来颠覆阴谋 在平等互利原则下同西方开展交往
• 9月16日中外往来 · 310字江泽民会见捷国防部长 宾主希望发展中捷两国友好合作关系
• 9月26日中外往来 · 822字乔石同克伦茨举行会谈 双方就加强中德两党两国关系取得一致意见
• 9月27日中外往来 · 1,223字江泽民万里分别会见克伦茨一行 高度评价中德两党两国关系
• 10月3日中外往来 · 561字江泽民会见捷工会代表团 同日分别会见美国教授和企业家
• 10月3日中外往来 · 180字姚依林率党政代表团出访民德
• 10月6日中外往来 · 527字江泽民会见罗共访华代表团时说 发展中罗友谊是我党一贯方针
• 10月20日中外往来 · 351字江泽民总书记昨致电祝贺克伦茨当选德国统一社会党中央总书记
• 10月20日中外往来 · 140字外交部发言人发表谈话 中国民德友好合作关系相信将进一步得到发展
• 10月28日中外往来 · 168字乔石会见捷客人
• 11月3日中外往来 · 640字江泽民李鹏分别会见捷外长 宾主表示要进一步扩大两国合作
• 11月7日中外往来 · 625字李鹏分别会见尼泊尔和保加利亚客人
• 11月8日中外往来 · 116字江泽民会见保外长
• 11月9日中外往来 · 133字宋平会见保中友协代表团
• 11月12日中外往来 · 189字宋平会见捷共客人
• 11月15日中外往来 · 196字江泽民电贺姆拉德诺夫当选为保共中央总书记
• 11月18日中外往来 · 266字乔石率团赴罗保两国访问
• 11月23日中外往来 · 836字我党代表团团长乔石转交 中共中央致罗共十四大的贺词
• 11月25日中外往来 · 767字齐奥塞斯库再次当选罗共总书记 江泽民总书记致电表示热烈祝贺
• 12月27日中外往来 · 292字杨主席回答科威特新闻界提问时说 希望罗马尼亚尽快恢复平静 无论发生什么变化都希望东欧同中国保持友好
• 12月27日中外往来 · 188字田曾佩会见罗驻华大使时说 中国尊重罗人民的选择 我红十字会提供紧急人道主义援助
• 12月27日中外往来 · 148字外交部发言人发表谈话 愿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基础上继续同罗马尼亚发展友好关系
• 12月28日中外往来 · 256字杨主席李总理分别致电祝贺罗马尼亚新领导人

当时领导人怎么说，后来又发表了什么#

8月至12月，外交部发言人多次表示，这些国家发生的事情是各自的内部事务。国务院总理李鹏11月19日在达卡举行记者招待会，次日报道的标题是：

奉劝某些人不要对东欧局势高兴太早

《人民日报》1989年11月20日第4版，标题

一位历史学者提到的指示

历史学者彼得·瓦莫什依据匈牙利的外交和情报档案写道：6月4日以后，所有有关波兰和匈牙利的消息在发表前都要经过政治审查，中共中央的一项指示禁止发表评论和分析，只允许刊登“简短的、事实性的消息”（瓦莫什，2015年，第106—107页）。这项指示本身没有公布，他依据的是匈牙利方面从北京发回的报告。

统计结果可以同这一说法对照。谈波兰政局的署名分析到6月11日为止，此后有两篇谈波兰经济的署名文章。至于匈牙利，全年都没有专谈该国的署名分析，6月以前和以后都是如此；7月14日的述评把它同波兰放在一起谈。波兰消息的篇幅变化不大：6月4日以前一半不足336字，以后一半不足316字；匈牙利分别是336字和245字。

瓦莫什还写道，在东欧各国的变动中，齐奥塞斯库夫妇被处决最接近于打破北京“不安的平静”。历史学者萨罗特（M. E. Sarotte）依据民主德国和美国的档案认为，对欧洲事态“传染”的担心，是6月出动军队的“主要动因之一”（萨罗特，2012年）。

邓小平：报上的和《文选》里的

11月24日头版报道，邓小平前一天到钓鱼台国宾馆看望了坦桑尼亚的尼雷尔。全文424字，邓小平对他说来看看老朋友，“但不谈政治”。报道的最后一句是：“随后，两位老朋友在十分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了交谈。”报道未刊出谈话内容，也未出现“东欧”一词。

我来看望你，是为了看看老朋友，叙叙友情，但不谈政治。

《人民日报》1989年11月24日第1版（间接引语）

1993年11月出版的《邓小平文选》第三卷收有11月23日这次会见中谈话的一部分（《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344页）：

东欧的事情对我们说来并不感到意外，迟早要出现的。东欧的问题首先出在内部。

《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344页

同一卷把关于国际局势的三句话系于1989年9月4日：“第一句话，冷静观察；第二句话，稳住阵脚；第三句话，沉着应付。”（第321页）江泽民1989年11月28日在新闻工作研讨班上的讲话提纲说：“国际敌对势力对社会主义国家正在加紧推行‘和平演变’的战略。东欧好几个国家急剧动荡。”这份提纲刊登在1990年3月2日的头版。

方法与局限#

文本。来源是一份非官方的电子文本，每篇文章有日期、版次标签、标题和正文。本页使用的三年共95,319篇：1988年33,551篇，1989年30,049篇，1990年31,719篇。这三年中没有发现完全重复的记录。字数按正文字符计算，不含空白，含电头，不含电子文本中重复的标题。

日期经过校正。在中国实行夏时制的月份，这份电子文本把每一期的日期提前了一天：人们熟知的“四·二六社论”被记在4月25日，报纸自己那条“今年夏时制明天结束”的消息被记在9月15日。校正的范围是1989年4月16日至9月16日，以及1988年、1990年的相应月份；本页所有日期均为校正后的出版日期。1989年4月16日和17日两期在电子文本中记在同一天，其中77篇无法确定归属，暂列于4月16日。

哪些文章计入。一篇文章“有关”某国，是指标题提到该国（全称、报纸的简称如“波”“匈”“民德”，或该国的领导人、政党），或者正文前120字提到该国，或者电头发自该国城市且文中提到该国。规则能识别的体育消息不计入；专页文章和简讯在版面图中显示，文中的合计数计入消息、简讯和配有说明的图片。这条规则做过人工核对：从提到六国之一或被计入的文章中随机抽取100条，规则判错11次。3次多计：2次是某国只在开头几行被并列提到，1次把“奥匈帝国”当成了匈牙利。8次漏计：4次是简讯栏里排在后面的条目，2次是标题里用简称并列的国家，2次是标题和开头只提到政党、领导人或产品而没有国名。因此合计数更可能略微偏低，而不是偏高。这里所说的署名分析，指新闻版上600字以上、开头是记者署名而不是电头的文章。

“未见报道”的意思是检索而未得。每一处都说明了检索的日期和词语，检索范围是留存全文的文章，即三年中所有提到六国之一、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东欧、华沙条约、一批领导人、政党和城市名称，或者“和平演变”一词的文章。“用词”一节的统计范围是报纸的全部文章。

引文。中文标题和引文照录原文。邓小平的话引自《邓小平文选》第三卷中文版。瓦莫什和萨罗特的话由英文译出。

本页不能说明什么。这是对一份报纸的统计。版次依据电子文本的标注；一条消息登在第几版，既同分量有关，也同报纸的版面安排有关。本页的口径比《〈人民日报〉上的罗马尼亚》一页窄：那一页统计所有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1989年为196篇；本页只统计有关罗马尼亚的消息，为84条。关于中国报刊如何报道这一地区，此前已有研究，例如图比莱维奇（1997）；本页未能查阅该文，因此不对前人统计过什么、没有统计什么作任何判断。

• 365期逐日统计（CSV）
• 标题及译文（CSV）
• 词语和国家逐月统计，1988—1990（CSV）

资料来源

• Papersnake，“people_daily_news”，Hugging Face：《人民日报》1946—2025年的非官方电子文本（本页使用1988、1989、1990三年的文件），上传者标注为CC0
• 彼得·瓦莫什（Péter Vámos），“The Tiananmen Square ‘Incident’ in China and the East Central European Revolutions”，载 W. Mueller、M. Gehler、A. Suppan 编《The Revolutions of 1989: A Handbook》，维也纳，奥地利科学院出版社，2015年，第93—112页（开放获取）
• W. Mueller、M. Gehler、A. Suppan 编《The Revolutions of 1989: A Handbook》，维也纳，2015年：各国章节，用于核对事件日期
• M. E. 萨罗特（Sarotte），“China's Fear of Contagion: Tiananmen Square and the Power of the European Example”，《International Security》第37卷第2期，2012年，第156—182页
• Czeslaw Tubilewicz，“Chinese Press Coverage of Political and Economic Restructuring of East Central Europe”，《Asian Survey》第37卷第10期，1997年，第927—943页
• 《邓小平文选》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11月，第320—321页、第344页（理论中国网电子版）
• 邓小平，《改革开放政策稳定，中国大有希望》（1989年9月4日），《邓小平文选》第三卷（官方英译本）
• 邓小平，《坚持社会主义，防止和平演变》（1989年11月23日会见尼雷尔时的谈话），《邓小平文选》第三卷（官方英译本）

相关页面#

• 《人民日报》上的罗马尼亚：中罗关系八十年同一份报纸，从1946年到2025年：逐月统计每一篇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