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上的罗马尼亚：16,793篇文章里的中罗关系八十年

1946—1949

第一条专讲罗马尼亚的消息，是一份死刑判决#

晋冀鲁豫《人民日报》1946年5月15日创刊，那时离新中国成立还有三年多；1948年6月它与《晋察冀日报》合并，1949年8月起成为中共中央机关报。5月19日，一篇介绍各国共产党的综述里有一句讲罗马尼亚。5月24日，头版一条52个字的消息说，罗马尼亚“法西斯独裁者”安东内斯库（当时译作“安多莱斯哥”）被判处死刑。6月8日又有一条53个字的消息：安东内斯库已被枪决。

20401946年5月24日 安东内斯库被判死刑1949年10月5日 建交19461947194819491950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两天以后，罗马尼亚外交部长安娜·波克尔（当时译作“安纳·波克”）在布加勒斯特签署照会，决定同新中国建交。周恩来10月5日复照，10月6日的《人民日报》在头版登了两份照会的全文。罗马尼亚是继苏联、保加利亚之后第三个同新中国建交的国家。^来源

罗马尼亚人民共和国政府在研究了中国中央人民政府十月一日的公告中的建议之后，已决定建立罗马尼亚人民共和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的外交关系。安娜·波克尔1949年10月3日照会，《人民日报》1949年10月6日第1版。

三天以后有一条上海来的消息：罗马尼亚侨民协会会长表示，两国建交“正是罗国人民的愿望”。1949年的上海，罗马尼亚侨民多到有自己的协会。

比这早近三百年、第一位从罗马尼亚人的土地来到北京的使者：尼古拉·米列斯库（斯帕法里）1675—1678年出使康熙朝廷（英文）。

1950—1959

兄弟国家中的一个#

20世纪50年代，每千篇文章里大约有20篇提到罗马尼亚：代表团、8月23日国庆（罗马尼亚当时的国庆日）的贺电、收成、油井。和它连在一起的词是“兄弟”：1959年，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里有135篇用了这个词。在东欧八个社会主义国家中，罗马尼亚排第四、第五或第六；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几乎年年排在它前面。

2040601950年12月 五名留学生1953年8月 第一部译制片1954年10月 新中国成立五周年1958年4月 罗政府代表团访华1950195119521953195419551956195719581959

1950年11月30日，五名罗马尼亚留学生坐火车到了北京。《人民日报》在头版登了他们的名字，说到车站欢迎的有200多人，他们将进清华大学学习。其中的布杜拉和萨斯，中文名罗明、萨安娜，2015年回忆过1950年12月4日走进清华园的那一天；他们在中国学了六年。^来源罗明后来主编了罗马尼亚外交部的中罗关系文件集，这套文件集已成为研究两国关系史的重要资料来源。名单里的“拉基安”（Toni Radian），1956年起主持布加勒斯特大学最早的中文专业。

1953年8月，第一部配有中文对白的罗马尼亚影片《为了美好的生活》（Viața învinge）在中国上映，讲述一位冶金学家战胜美国特务的故事。1954年12月30日起，罗马尼亚电影周在全国二十个城市陆续举行；据研究者谭慧、何媛统计，北京放映95场，观众57,900人次。^来源

1960—1966

中苏论战一起，罗马尼亚升到第二位#

中苏分裂的那些年，《人民日报》写东欧的文章越来越少。1960年到1966年，站在莫斯科一边的保加利亚、匈牙利、波兰和民主德国，从每年几百篇降到几十篇。站在北京一边的阿尔巴尼亚超过500篇。罗马尼亚也在下降，一直降到1963年。

2040601961年4月 世乒赛1964年3月 毛泽东会见毛雷尔1965年3月 乔治乌-德治逝世1966年6月 周恩来访罗1960196119621963196419651966

1964年3月，罗马尼亚工人党派出以部长会议主席毛雷尔为首的代表团来北京，建议中苏两党停止公开论战。齐奥塞斯库是团员之一。3月10日，毛泽东会见了他们。中方没有接受；3月25日布加勒斯特发出的书面呼吁也没有得到答复。罗马尼亚历史学家米哈伊·克罗伊托尔（Mihai Croitor）根据会谈记录认为，会谈中谈调停的少，谈中罗接近的多。^来源从这一年到1966年，罗马尼亚在东欧八国中排第二，仅次于阿尔巴尼亚。

1965年3月19日，罗马尼亚党和国家领导人乔治乌-德治逝世。《人民日报》连续几天在头版报道，周恩来率代表团参加葬礼。1966年6月，周恩来再次访问罗马尼亚，八天里到了布加勒斯特、康斯坦察、克拉约瓦、斯拉蒂纳和皮特什蒂。报上写道，康斯坦察“全市十多万人倾城而出”。

会谈中的分歧，报上没有写。周恩来想公开谴责苏联的政策，齐奥塞斯库请他不要这样做。罗马尼亚历史学家扬·斯库尔图（Ioan Scurtu）引用罗明公布的会谈记录写道，布加勒斯特共和国宫的群众大会原定下午5时开始，到晚上9时20分才开；《人民日报》的报道则说，两位领导人“下午七点多钟”进入会场。两种记述都没有提到大会上有人谈及同苏联的分歧。^来源

1967—1969

全年只有22篇的一年#

周恩来访罗时，“文化大革命”已经发动。到1966年底，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每月还有十二篇左右；1967年只剩几篇，1967年7月一篇也没有。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1967年59篇，1968年22篇，1969年40篇。1968年它在八国中排最后；阿尔巴尼亚是475篇。

20401966年6月 周恩来访罗1968年8月23日 周恩来讲话1969年9月 毛雷尔过北京1970年5—6月 水灾19661967196819691970

偏偏在1968年，有了罗马尼亚人最常提起的那一次中国表态。8月20日夜间至21日凌晨，苏联和另外几个华约国家的军队开进捷克斯洛伐克；21日，齐奥塞斯库在布加勒斯特党中央大楼的阳台上谴责入侵。8月23日，周恩来出席罗马尼亚驻华使馆的国庆招待会。大使原先没有安排讲话；前一天晚上，中方通知他，总理要在会上讲话：

罗马尼亚目前正面临着遭受外来的干涉和侵略的危险。罗马尼亚政府正在动员人民为捍卫自己的独立和主权而斗争。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锻炼得更加坚强的中国人民支持你们。周恩来，1968年8月23日；《人民日报》1968年8月24日第1版。

罗马尼亚驻华大使奥雷尔·杜马给布加勒斯特的电报说，讲话一提到“苏修领导集团”，出兵各国的外交官就离场了；周恩来还私下对他说，罗马尼亚如果需要，中国可以给大炮。^来源第二天《人民日报》头版登了讲话全文。此后又归于沉寂：到年底，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只新增10篇。

1969年8月，美国总统尼克松访问布加勒斯特。他对齐奥塞斯库说，美国不会参加任何“围堵”中国的集团，也欢迎罗马尼亚居中传话。^来源1969年，《人民日报》提到罗马尼亚或布加勒斯特的文章里，没有一篇提到这次访问；1973年12月一篇关于齐奥塞斯库访美的报道提到了它。9月，毛雷尔去河内参加胡志明葬礼，往返两次经过北京，向周恩来转达了尼克松的意思。周恩来的回答很冷淡：美国占领着台湾，欠账的是美国。^来源报上只写“双方进行了友好的谈话”。

1970—1972

贷款见了报，口信没有见报#

1970年5月，罗马尼亚大片地区遭受水灾。周恩来致电慰问，中国红十字会捐款50万元人民币，6月29日在北京签订了无偿提供物资援助的议定书。《人民日报》列出了援助物资：棉花、棉纱、焦炭、冻猪肉、大豆、冻鱼、咸鱼、奶粉、蛋粉、猪皮和山羊皮。

204060801001970年5—6月 水灾1971年6月 齐奥塞斯库访华1971年10月 罗马尼亚工业展览会197019711972

1970年10月，尼克松在华盛顿对齐奥塞斯库说，他居中斡旋对美中关系“很有用”。^来源11月，罗马尼亚部长会议副主席勒杜列斯库访华。《人民日报》在头版报道了他同周恩来的会谈，11月26日又报道了中国向罗马尼亚提供长期无息贷款的协定在北京签字。没有见报的是另一件事：周恩来请勒杜列斯库带一个口信给尼克松。1971年1月11日，罗马尼亚驻美大使博格丹在白宫把它转交给基辛格：

“The communication from the U.S. President is not new. There is only one outstanding issue between us—the U.S. occupation of Taiwan. […] If the U.S. has a desire to settle the issue and a proposal for its solution, the PRC will be prepared to receive a U.S. special envoy in Peking.”“美国总统的口信并无新意。我们之间只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就是美国占领台湾。……如果美国有解决这一问题的愿望和方案，中华人民共和国准备在北京接待美国特使。”周恩来口信，据基辛格1971年1月12日致尼克松的备忘录（《美国对外关系文件集》1969—1976年第17卷第102号文件）。此处为回译：口信由罗马尼亚大使转达，基辛格记入英文备忘录，中文据英文回译，用词不是周恩来的原话。

内容几乎相同的口信，一个月前已经由巴基斯坦总统转到华盛顿。基辛格在给尼克松的备忘录里写道，罗马尼亚带来的口信印证了巴基斯坦的那一份。^来源史学界把这两条线叫作“罗马尼亚渠道”和“巴基斯坦渠道”。1969年8月到1971年1月，罗马尼亚两次把尼克松的口信带到北京，两次带回答复：1969年12月的答复没有具体内容，1971年1月的答复是可以接待特使。1971年7月基辛格秘密访华，则是通过巴基斯坦安排的。^来源

1971年6月1日至9日，齐奥塞斯库访华。1971年6月是八十年里比例最高的一个月：全月868篇文章中有102篇提到罗马尼亚。6月3日，毛泽东会见了他，在座的有当时已被定为接班人的林彪；三个月后的9月13日，林彪在蒙古坠机身亡，史称“九一三事件”。代表团成员的名单里有后来的罗马尼亚总统伊利埃斯库。

回国以后，齐奥塞斯库提出了“七月提纲”，收紧了意识形态控制。“七月提纲”是从中国带回去的——这个说法流传很广，历史学家却持保留态度。切扎尔·斯坦丘（Cezar Stanciu）根据党内会议记录指出，最初的步骤早在1968年秋天就已迈出；他认为，更可能是同莫斯科的关系决定了这一转变，亚洲之行只是加快了它，不过所用的办法部分借鉴了中国的做法。^来源

1972—1979

连续四年排第一#

1970年到1978年，《人民日报》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数量，是提到保加利亚、捷克斯洛伐克、民主德国、匈牙利和波兰这五国的文章数量平均值的五倍。其中五年，罗马尼亚一国超过保加利亚、捷克斯洛伐克、民主德国、匈牙利、波兰五国之和。1975年到1978年，它在八国中排第一，超过了阿尔巴尼亚。

204060801001974年8月 解放三十周年1977年3月 地震1978年5月 齐奥塞斯库访华1978年8月 华国锋访罗19721973197419751976197719781979

历史学家切扎尔·斯坦丘这样概括那些年布加勒斯特的政策：罗马尼亚不服莫斯科对苏联阵营的支配，在中苏分裂中保持中立，同中国发展良好关系。^来源20世纪60年代的盟友阿尔巴尼亚在毛泽东逝世后同中国关系破裂：1976年243篇，1977年112篇，1978年16篇。

最高的一年是1978年。5月，齐奥塞斯库再次访华。8月16日，华国锋到达布加勒斯特，这是他第一次到欧洲，报上说有“近二十万群众”上街欢迎。8月18日这一天，《人民日报》有20篇文章提到罗马尼亚，是八十年里最多的一天：除了访问的消息，还有一整版罗马尼亚文学作品，一篇《雄伟秀丽的喀尔巴阡山》，一篇《罗马尼亚的盐矿》，一篇《“车轮上的图书馆”》。

1978年以后，中国向美国、日本和西欧开放。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从1978年的602篇降到1979年的335篇、1980年的310篇。

1979—1989

体操、勋章，和一条90个字的处决消息#

1979年到1989年，罗马尼亚所占的比例从每千篇19.1篇降到6.5篇；按篇数算，是从335篇降到196篇，而语料库里全年的文章数从17,554篇增加到30,049篇。题材也变了：1981年，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里有36篇出现“体操”一词。访问仍在继续：齐奥塞斯库1982年、1985年、1988年三次访华。1984年8月，罗马尼亚国庆四十周年，国家主席李先念到了布加勒斯特，齐奥塞斯库签署法令向邓小平授勋。

20401981年 体操1984年8月 李先念访罗1988年10月 最后一次访华1989年12月27日 90个字197919801981198219831984198519861987198819891990

1989年11月，柏林墙倒塌两周之后，乔石率中共代表团出席罗共第十四次代表大会，江泽民致电祝贺齐奥塞斯库再次当选总书记。11月18日，《人民日报》登了本报记者对齐奥塞斯库的专访。不到六个星期后的12月27日，第4版有这样一条消息：

新华社布加勒斯特12月25日电　罗马尼亚电视台当地时间25日20时30分（北京时间26日凌晨2时30分）宣布，罗特别军事法庭25日判处尼·齐奥塞斯库和埃列娜·齐奥塞斯库死刑并已执行。这条消息的全文（不含标题）：《人民日报》1989年12月27日第4版。

同一天的头版上，外交部副部长田曾佩会见罗马尼亚大使，标题是“中国尊重罗人民的选择”；他还通知对方，中国红十字会提供紧急人道主义援助。12月28日的报纸登出杨尚昆主席和李鹏总理前一天致罗马尼亚新领导人的贺电。这个人的名字，1978年一年里在219篇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中出现过；那几天的报道对他没有任何评论。

那些天逐小时的经过：十二月：1989年罗马尼亚革命。

1990—2012

字越来越少，货越来越多#

1971年代表团名单里的伊利埃斯库，1991年1月以总统身份访华。1994年7月，李鹏总理到达康斯坦察和布加勒斯特，正赶上罗马尼亚队在世界杯上踢四分之一决赛；报道他抵达的那一天，报上还有一篇《哈吉——多瑙河之魂》。这一年，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里有38篇出现“足球”一词。

201991年1月 伊利埃斯库访华1994年7月 李鹏访罗与世界杯2004年6月 胡锦涛访罗2008年8月 北京奥运会199019921994199619982000200220042006200820102012

1995年7月，江泽民主席在北京会见罗马尼亚总理沃克罗尤时说，20世纪70年代初他曾作为机械工业部的专家总组长在罗马尼亚工作过一段时间。1996年他对罗马尼亚进行国事访问。2004年6月胡锦涛访罗，两国宣布建立“全面友好合作伙伴关系”。和罗马尼亚一起出现的词，越来越多的是“北约”和“欧盟”：罗马尼亚2004年加入北约，2007年加入欧盟。

两国的联系从报纸转到了市场。20世纪90年代，数以千计的中国商人到布加勒斯特落脚。罗马尼亚的进口中，来自中国的比重2000年是1.3%，2010年升到5.5%。

详见：红龙市场：布加勒斯特的中国批发城，以及1949年以来的中罗关系节点。

2013—2025

每千篇里只有一篇#

2013年11月，中国—中东欧国家领导人会晤在布加勒斯特举行，李克强总理到访。一条123个字的消息说，中广核签约参与罗马尼亚核电开发。全年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一共59篇。

2013年11月 布加勒斯特会晤2019年 建交七十周年2025年5月 一封贺电20102012201420162018202020222024

切尔纳沃德核电站3、4号机组同中广核的合作后来没有做成：2015年签的备忘录，2020年应罗马尼亚政府的要求终止。2021年的一部法律规定5G设备供应商须经政府批准；2024年2月，华为的申请被拒。在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里，《人民日报》没有提过这两件事，只是写得更少了。2023年只有22篇，比例是八十年里最低的：篇数和1968年一样，而全年文章总数将近是当年的三倍。2024年，匈牙利189篇，塞尔维亚177篇，罗马尼亚35篇。

2025年5月24日，头版，226个字：习近平5月22日致电祝贺尼库绍尔·达恩当选罗马尼亚总统。1978年8月的那一天，是20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