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名学生，一列开往北京的火车：新中国第一批罗马尼亚留学生的七十五年

五个人：他们是谁，为什么被派来#

1949年10月5日，新中国成立四天之后，中罗两国建交。当时两国之间几乎找不到能直接对话的人，交谈要靠俄语、英语或法语转译。1950年1月，捷克斯洛伐克和波兰向中国提出交换留学生；6月25日，周恩来总理主持会议研究此事，中国随后主动向罗马尼亚、匈牙利、保加利亚提出各交换五名留学生。^{神州学人，2015}罗马尼亚驻华大使鲁登科（Teodor Rudenco）在发回国内的电报里说，这个建议很好，在政治上和实际工作中都大有用处，罗马尼亚无疑很需要懂中文的人。^{丁超，2020}

中国外交部在给罗马尼亚使馆的备忘录里希望对方派“大学毕业生，且懂英文”。^{神州学人，2015}罗马尼亚派来的却是五名刚出校门的中学毕业生，两男三女；东欧五国里只有它这样做。^{黎敏，2024孔寒冰，2021}

先动身的是中国学生。据丁超记述，1950年9月6日，五名中国留学生从北京乘火车出发（萨安娜2025年的致辞把这一天说成他们到达的日子），经边境站翁格内（Ungheni）进入罗马尼亚；罗马尼亚文资料把他们的名字写作 Li Xiling、Zhao Shengzhen、Qiu Zuti、Guo Junqing、Lu Jixin（汉字写法未及查证）。^{丁超，2020}几位即将赴华的罗马尼亚学生到布加勒斯特火车站迎接了他们。其中在中学负责团组织文艺活动的罗明，还请中国同学看了一场中学生演出，又请他们到自己家里做客。^{黎敏，2024}

第五个人是后来补选的。锡比乌人安娜·埃娃·萨斯原本被选去苏联留学，正在布加勒斯特的一处宿舍里和两千名学生一起突击学俄语。她在2026年回忆说，大约十月间，选拔委员会问她愿不愿意去中国，顶替一位父母嫌路太远、不让去的姑娘。护照是匆忙改办的。^{HotNews，2026}

出发前，中国驻罗马尼亚大使王幼平在使馆为五人举行了招待会；11月15日，他和罗马尼亚政府官员一起到火车站送行。^{黎敏，2024}

1950年11月的五个人

十五夜的火车：从布加勒斯特到北京#

坐火车，在路上过了十五夜。沿途有七个地点见于他们自己的讲述和新华社消息；其余线路只是示意。

把讲述中提到的七个地点用直线连起来量，这段路至少有8400公里；铁路还要更长。按日历算，从11月15日晚上到11月30日上午，一共十五夜。

头版上的一段话#

三天之后，头版，一段话。关于那个上午，当年公开发表的文字，找到的只有这一条。

消息里的姓是照读音写的。三个月后，报上对其中三人已经改用老师起的中文名字。布杜拉成了罗明，名字是邓懿老师起的。^{丁超，2021}拉基安成了江冬妮，瓦西列斯库成了廖宁，萨斯成了萨安娜，康曼摄斯库成了郭玛丽。^{黎敏，2024}此后几十年，中国报刊上写的就是这几个名字。

边编边教：新中国怎样教第一批外国留学生汉语#

对北京的教师们来说，这是一件新事。清华大学专门开办了“东欧交换生中国语文专修班”，具体教学由邓懿负责；二战期间她在哈佛大学为美国陆军开办的汉语培训班里做过赵元任的助教。^{黎敏，2024}教材是老师们边编边教的。萨安娜一直保存着发给他们的第一篇讲义，引言里说，向外国人讲授汉语是一门非常年轻的科学，这个专业对教师和学生都是一种尝试。^{罗明、萨安娜，2015}

专修班1951年1月正式开课。^{黎敏，2024}到3月，班上有四国同学二十一人，七位女同学、十四位男同学；《人民日报》上那篇通讯写的就是这时的情形。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同学一组，用俄文翻译；其余一组用英文讲解。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上课，晚上六点半到七点半是写字课。头两个月以发音为主，选一些“发音清晰、方便而有趣的短语”来练，每月灌一次录音片，比较发音的进度。^人民日报

1951年的两个短语

通讯里举了两个练习用的短语：“清——华——园——”和“豆——芽——菜——”。下面每条曲线是一个音节的声调。

声音仅由声调曲线合成：一段随调值起伏的哼鸣，其中没有字音。没有找到可以使用的专修班当年的录音。

班里有两台邓懿从美国带回来的旧录音机。助教钟梫回忆，罗明“就整天抱着这个录音机”。^{神州学人，2015}匈牙利同学尤山度七十年后还记得，罗明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起床，在宿舍的楼梯上练发音。宿舍晚上十点熄灯，只有厕所的灯亮着，罗马尼亚同学就到那里去看书。^{黎敏，2024}学过的汉字，他们夜里写下来贴在墙上，清早再检查写得对不对。^{罗明、萨安娜，2015}

1951年春季学期，罗马尼亚学生在月考和期末考试中一直名列前茅。期末考试里，罗明的语音、口试、笔试分数和江冬妮的作文分数是全体交换生中最高的。^{黎敏，2024}也有人学得吃力。通讯写道：“罗马尼亚的廖宁同学发音不太正确，刚好波兰同学来的晚，他就自动地要求与他们一块从头学起。”^人民日报到1952年夏天，他们已经认识两千多个汉字，可以进大学听专业课了。^{罗明、萨安娜，2015黎敏，2024}

三十三人的专修班

他们眼里的北京

此前二十年，中国大半时间处在战争之中；这时志愿军刚刚入朝作战。1951年2月的一份档案记下了国家给每名留学生的待遇（当时薪金以小米计）：伙食每月500斤（原定250斤），置装费2500斤，每月零用钱200斤，加起来相当于一位讲师或教授的待遇。^{神州学人，2015}宿舍每天只在晚上供暖半小时。女生屋里给安了煤炉；萨安娜说，罗明睡觉前要先用熨斗把被褥熨热。^{HotNews，2026}进城坐的是烧木材产生煤气带动的公共汽车。^{罗明、萨安娜，2015}

他们也见过另一种场面。萨安娜2026年回忆过村里的一次公审，受审的人被指在日本占领时期犯下罪行。午饭后，班上的翻译告诉他们邻村正在公审，不愿去的可以不去。他们都去了。五六个身穿白衣的人跪下，在离事先挖好的坑几米远的地方被处决。她说，那天夜里她几乎没有睡着（据罗马尼亚文访谈）。^{HotNews，2026}

通讯里写的是另一些情形：东欧同学学扭秧歌，用中国话说“现在来扭秧歌！”；游颐和园时拿笔记本记下看到的东西；江冬妮听中国同学唱歌，舍不得走开。^人民日报1951年9月，在与志愿军归国代表的联欢会上，江冬妮代表罗马尼亚学生讲了话。^人民日报

一条线分成五条：五个人后来怎样了#

在清华学了两年之后，他们分别转入大学的专业院系，从此各走各的路。图上每一站是一条有日期的记载。

谁在场翻译：毛泽东、周恩来会见罗马尼亚领导人的时候#

人们常说，1950年的这几名学生后来成了两国领导人之间的翻译。下表逐次列出：五人当中谁在场，凭什么这样说，证据属于哪一类。

有两点值得注意。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那些会见，罗明在场的依据只有他自己的讲述：所查阅的1964年和1966年会谈记录英译本均未注明翻译是谁，1969年9月的罗方记录写的翻译是另一个人，扬·多罗班楚（Ion Dorobanțu）。^{威尔逊中心档案}至于1971年毛泽东会见齐奥塞斯库，没有材料显示罗明在北京：他1969年已出任驻悉尼总领事；据他口述，1971年在为罗党政代表团举行的一次招待晚宴上，周总理还特别问起他的情况。^{丁超，2021}

当时就见了报的，反倒是回忆文字里写得最少的一位：在已找到的报道里，当年被写明与周恩来同在一个会见厅的，是廖宁。

今天人们读到的那些会谈，出自罗明主编的文献集。历史学者引用的罗方同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的会谈记录，包括本站《〈人民日报〉上的罗马尼亚》一文所用的那些，都是在他主持下出版的。^{威尔逊中心档案}

《人民日报》每一次提到他们#

1950年至2017年共87篇：提到罗明的38篇，廖宁41篇，江冬妮6篇，萨安娜6篇，郭玛丽2篇，另有3篇写的是罗马尼亚留学生这个群体。一篇提到几个人的各计一次，1950年的那条消息五个人各计一次，所以分项之和大于总数。

显示： 全部萨安娜 Anna Eva Budura罗明 Budura江冬妮 Radian廖宁 Vasilescu郭玛丽 Comănescu

故事在哪里结束#

有三个人的故事，结尾悄无声息。郭玛丽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是同学的一句话。廖宁的，是1975年6月17日“外事往来”栏里的一行字：展览会副主任乘飞机离京回国。江冬妮的，是新华社关于三集小说译本的一条消息。他们去世的日期，在查阅过的材料里都没有找到。

2021年7月27日，罗明在布加勒斯特下葬，中国驻罗马尼亚大使在葬礼上致辞。^{中国驻罗使馆，2021}留下来的是四大卷文献。

江冬妮1956年在布加勒斯特大学办起来的中文专业，如今每年仍在招生。^{布加勒斯特大学}

2026年5月，95岁的萨安娜说，1950年冬天开辟这条路的五个罗马尼亚人和五个中国人里，如今健在的只有她一人（原文为罗马尼亚文）。^{Tomozei，2026}2025年10月，在个人照片手稿展上，她在致辞末尾说，她准备好把接力棒交给新一代汉学家了。^{萨安娜，2025}

来源，以及尚不清楚的事#

《人民日报》用的是1946—2025年的全文电子文本（说明见本站《〈人民日报〉上的罗马尼亚》一文）。在所有提到罗马尼亚的文章里检索了1950年消息中的五个姓和五个中文名字，检索结果逐条读过。同名的情况是人工剔除的：一位同名的全国人大代表，一位同名的民校教员，其他姓瓦西列斯库的罗马尼亚人，以及“罗明年”这样的字样（如标题“中罗明年换货和付款协定在京签字”）。写他们家庭其他成员的报道没有收入。表中日期依语料所标，只作了一处订正：1986年至1991年中国实行夏令时的月份里，语料把每一期报纸的日期都标早了一天，因此有两条报道的日期顺延一天，改为1989年8月9日和1990年8月28日。

关于这个群体，已知的事情大半出自五人中的一位。萨安娜2020年、2025年、2026年的三次讲述，主要日期彼此相符，也与新华社消息相符，只有2026年那篇访谈有两处例外：它把出发日期写成11月5日，把到达北京写成12月4日；她自己写的文章和新华社消息则是11月15日和11月30日。

说廖宁就是 Leonin Vasilescu，依据有三：黎敏的论文把两个名字并列写出；1951年的通讯和2015年《神州学人》文章里的一条图片说明都称廖宁为罗马尼亚同学；另有四篇报道写出全名“瓦西列斯库·廖宁”，一篇在1971年11月27日，此前两天“经济参赞廖宁”刚到机场迎接过同一个代表团，另外三篇在1975年。1970年的两篇没有写职务，只能凭名字认定。

尚不清楚的事

• 江冬妮、廖宁、郭玛丽的出生日期和去世日期。
• 五个人坐的是哪些车次，从布加勒斯特到满洲里的11天里各在何处。
• 郭玛丽是否完成了学业。
• 廖宁在1956年至1963年、1965年至1970年以及1975年以后做了什么。
• 1971年毛泽东会见齐奥塞斯库时，或1978年华国锋访罗期间，五人中是否有人在场。没有找到任何这样的记载。

关于照片

五个人的合影保存在萨安娜手中，曾随她的访谈发表。因未获授权，这里没有转载。

• 摄影者不详；出自新光社编《世界地理风俗大系》，1932年（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藏）。公有领域，取自维基共享资源。
• 摄影：N509FZ，2022年4月15日，CC BY-SA 4.0，取自维基共享资源；已缩小。
• 摄影：Jucember，2011年9月10日，CC BY-SA 3.0，取自维基共享资源；已缩小。

来源

当时的记载

• 《人民日报》1950—2017年，全文语料 Papersnake/people_daily_news；各篇的见报日期和版次见上表
• 威尔逊中心数字档案：1969年9月7日毛雷尔同周恩来会谈记录，出自罗明主编的文献集（2005）
• 罗马尼亚铁路（CFR）旅客列车时刻表，1948年10月3日起实行（Internet Archive）

本人的讲述

• 萨安娜（Anna Eva Budura），„Șaptezeci de primăveri și toamne – cu China în mintea și inima mea”，2020年（罗马尼亚文）
• 萨安娜2025年10月29日的致辞，中国驻罗马尼亚大使馆全文发表（罗马尼亚文）
• HotNews 对萨安娜的访谈，Gabriel Bejan 采写，2026年5月1日（罗马尼亚文）
• 罗明、萨安娜：《清华园，通向中国之门》，《神州学人》2015年7月12日
• 罗马尼亚广播电台：罗明1999年的口述，2017年2月27日发表（罗马尼亚文）

研究和他人的回忆

• 黎敏：《新中国与东欧国家早期的教育交流——以首批罗马尼亚来华交换生的汉语学习为例》，《欧洲语言文化研究》2024年第2期
• 丁超：《秋雨霞光忆罗明》，《中华读书报》2021年12月1日
• 丁超，„China și România: 70 de ani de colaborare în educație”，2020年（罗马尼亚文）
• 孔寒冰：《听罗明先生讲那过去的事情》，北京大学校友网，2021年7月
• 《神州学人》：《新中国第一批“洋学生”——清华大学东欧交换生中国语文专修班始末》，2015年
• 弗洛伦蒂娜·维珊（Florentina Vișan），„Întîlnirea mea cu profesoara și traducătoarea Toni Radian”，2017年（罗马尼亚文）

报刊

• 《神州学人》：《萨安娜：无法割舍的中国情结》，据北京大学2010年编《燕园流云》
• 《光明日报》关于对外汉语教学70年的文章，2020年12月12日
• Dan Tomozei 评介孔寒冰所著罗明口述史，2014年（罗马尼亚文）
• Dan Tomozei 评介罗明、萨安娜口述史，2018年（罗马尼亚文）
• Dan Tomozei，„Anna Eva Budura la 95 de ani”，2026年5月31日（罗马尼亚文）
• 《光明日报》（刘军）：《罗马尼亚外交家“罗明同志”：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2015年7月6日
• 中国驻罗马尼亚大使馆关于罗明葬礼的消息，2021年7月28日（罗马尼亚文）
• 新华网据俄塔社：莫斯科—北京列车开行60年，2014年1月20日
• 译研网：罗明先生去世的消息及口述史简介，2021年7月
• 布加勒斯特大学中文专业介绍（罗马尼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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