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1912–1940
从军阀混战到抗日战争，石友三将军先后13次改换阵营，其中7次掉转枪口，打向自己效力的一方。请在其中九个关键时刻设身处地替他作出选择，看看你会站在哪一边。
Marius Comper · 2026年9月28日
每条轨道代表他曾效力或合作过的一方，粗线是石友三的阵营变迁轨迹。红点标出他七次掉转枪口、反对自己正在效力的一方；空心圆是其他几次改换门庭。虚线是他与日本人的暗中往来。
每个岔路口，你只知道他当天能知道的事。做出选择，再看他怎么做、后来怎样。也可以不选，直接看结果。
1. 1926年8月，绥远
冯玉祥的军队刚在北京以北的南口吃了败仗。冯玉祥本人开春就去了苏联。上面命令你往西走，穿过沙漠，去甘肃。山西的阎锡山站在得胜的一方。和你对阵的阎军，指挥官是你的老师商震将军。
你怎么办？
他和商震取得联系，投了阎锡山。绥远富庶，西去的路上什么都没有。
一个月后冯玉祥回来了，在五原重整旧部，誓师加入国民革命。第二年，阎锡山和冯玉祥都站在了胜利的一方。
出处: 刘革学《中国地方军阀大结局》，新浪转载，2007年；淮驹《高树勋怒斩叛将石友三始末》，《世纪风采》，人民网，2013年；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Feng Yü-hsiang；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Yen Hsi-shan
2. 1926年9月，五原
冯玉祥从莫斯科回来了。9月17日，他在绥远草原上的五原集合部队，宣誓效忠国民革命。他向离他而去的人传话：一个都不追究。
你怎么办？
他回到了冯玉祥身边。据一部中文传记，他跪在冯面前大哭。冯玉祥对他说：“过去的事一概不谈”。
冯玉祥加入北伐，到1927年夏天已控制河南。阎锡山也投向了国民党。不管你走哪条路，你投靠的一方都还站得住。
出处: 刘革学《中国地方军阀大结局》，新浪转载，2007年；《晶报》，中国新闻网转载，2009年；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Feng Yü-hsiang
3. 1929年5月，河南
冯玉祥正准备和蒋介石开战，蒋介石如今掌管着南京政府。北伐之后，你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冯手下最能打的韩复榘要去投蒋。蒋介石的人正拿钱和官位拉拢冯手下的将领。
你怎么办？
他跟韩复榘走了。一部中文传记说，他投蒋之后，在许昌的宴席上，蒋的特使钱大钧交给他五百万元。10月，蒋介石任命他为安徽省主席。
冯玉祥输了。到1930年秋，中原大战过后，他的军队被打散收编，他本人退居山西。蒋介石成了中国最有实力的人。
出处: 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of Republican China: Han Fu-chü；H. F. MacNair, China in Revolution (1931)；刘革学《中国地方军阀大结局》，新浪转载，2007年；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Feng Yü-hsiang
4. 1929年12月，浦口
你已是一省主席，带兵驻在长江北岸，与南京隔江相望。蒋介石命令你把部队装船南下，去打广东的叛军。到了海上，一支军队就没法自保了。与此同时，唐生智将军打着汪精卫的旗号起兵反蒋。
你怎么办？
12月2日夜里，他发动兵变。据中文传记记载，此后几天，他的部队隔江炮击南京。
唐生智的反叛几个星期就垮了。1930年1月，蒋军已在进攻蚌埠。蒋介石依然屹立不倒。
出处: North-China Herald, 1929-12-07；淮驹《高树勋怒斩叛将石友三始末》，《世纪风采》，人民网，2013年；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T'ang Sheng-chih；Hong Kong Daily Press, 1930-01-20
5. 1930年春，河南
你又回到了蒋介石的阵营，归阎锡山指挥。现在阎锡山本人和冯玉祥联手反蒋，拉起了他们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支军队。阎锡山的特使许你山东省。浦口炮轰南京的事，蒋介石一直没有原谅你。
你怎么办？
他加入了联军，当上一个方面军的总指挥。8月，他想在柳河车站活捉蒋介石，赶上下雨，扑了空。
9月，张学良站到蒋介石一边参战。到10月，联军土崩瓦解。蒋介石赢了。
出处: 刘革学《中国地方军阀大结局》，新浪转载，2007年；《晶报》，中国新闻网转载，2009年；中文维基百科“石友三”条目；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Chang Hsüeh-liang
6. 1930年9月，冀南
9月18日，东北的主人张学良通电拥蒋。他的大军正开进关内。冯阎联军腹背受敌。你和张学良一样，是东北人。
你怎么办？
他当即响应。到1931年初，张学良已把他的部队改编为第十三路军，约6.4万人，由沈阳发饷。
联军输了。张学良赢了这场仗，拿下了华北。一年后，九一八事变爆发，日军开始侵占张学良统治下的东北地区。
出处: China Weekly Review, 1930-11-01；《晶报》，中国新闻网转载，2009年；刘革学《中国地方军阀大结局》，新浪转载，2007年；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Chang Hsüeh-liang
7. 1931年7月，顺德（今河北邢台）
广州成立了与蒋介石对立的政府，汪精卫、陈济棠、李宗仁都在其中。他们许你一个集团军的指挥权，还有钱。张学良的一个堂兄弟告诉你，张学良已在北平的医院里死于伤寒，死讯被瞒着。要是真的，华北就没了主人。
你怎么办？
他起兵了。7月18日，他在顺德宣誓就职，沿铁路北上。
传言是假的。张学良好好活着，说好的盟友一个也没动。约两周后，石友三的部队被打垮，蒋介石和张学良悬赏两万元买他的人头，另加官升两级。广州国民政府于1932年1月解散。
出处: North-China Herald, 1931-07-28；刘革学《中国地方军阀大结局》，新浪转载，2007年；淮驹《高树勋怒斩叛将石友三始末》，《世纪风采》，人民网，2013年；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Chang Hsüeh-liang；Hong Kong Telegraph, 1931-08-06
8. 1931年底，济南
你已没有自己的军队：残部交给了山东的韩复榘改编，人数有说几千，有说几万。9月，日军开始侵占东北。土肥原贤二等日本陆军特务，正在物色尚未依附任何势力的中国将领。
你怎么办？
他跟日本人合作了。中文维基百科说，他从1931年11月起就和土肥原搭上了线，还参与了天津便衣队暴乱，帮着把溥仪弄出了天津。刘革学的书说法不同：1932年秋，他才扮成日本人潜入天津，在那里同土肥原拉上关系。1935年，一家香港报纸报道，日本扶植的“自治”策划者在他天津的家里秘密碰头。
日本在华北步步进逼，却没给他什么实权。1933年，他在天津遇刺，身中两枪，活了下来。
出处: 中文维基百科“石友三”条目；英文维基百科“Shi Yousan”条目，2026年9月28日版本；Hong Kong Telegraph, 1935-11-25；Hong Kong Telegraph, 1933-09-29；淮驹《高树勋怒斩叛将石友三始末》，《世纪风采》，人民网，2013年
9. 1939年春，冀南
中国正在抗日。你是国民党将领，已经和八路军合作了一年。你的参谋部里有共产党干部，你也保证过双方不闹摩擦。蒋介石的特使带来另一个条件：清除共产党，华北就归你主持。
你怎么办？
他翻脸反共，缴了八路军几个连的械。蒋介石开出的条件，即“清除共产党、八路军，则华北由石友三主持”，见于2009年的一份中国报纸。安在石友三嘴里的那句话，说他过去利用共产党发展自己，现在要利用日本人，出自与他交过手的共产党指挥员的回忆录。
1940年2月到3月，八路军打败了他。据共产党指挥员的回忆录，那一年他损失了1.5万多人。
出处: 《晶报》，中国新闻网转载，2009年；程子华、宋任穷《三打石友三》；Foreign Policy Reports, 1941-07-15
✕. 1940年11月，濮阳
1940年初，被八路军打击后的你，部队只剩1.7万人左右。你弟弟已经和当地的日军指挥官签了协定。日本人答应，只要你投靠他们，就让你当河北省主席。你的部下、新八军军长高树勋将军，也是你在冯玉祥军中的老同袍，请你到他在柳下屯的司令部去谈一谈。
你怎么办？
1940年12月1日，石友三去见高树勋。请他来的正是他自己的部下，为的是抓他。
高树勋当天就扣押了他。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回电：就地正法。他已经无路可投了。
出处: 淮驹《高树勋怒斩叛将石友三始末》，《世纪风采》，人民网，2013年；刘革学《中国地方军阀大结局》，新浪转载，2007年；《晶报》，中国新闻网转载，2009年；Hong Kong Daily Press, 1940-12-09；中文维基百科“石友三”条目
他每一次都换了。他三次押注反蒋：1929年在浦口，1930年加入反蒋联军，1931年投向广州。三次全输。
他倒向蒋介石一方时，有两次得了实惠：1929年当上安徽省主席；1930年投张学良后，整支部队得以保全，次年改编为第十三路军。然后他又变了卦。
到1940年，他已经和冯玉祥、蒋介石、张学良、共产党一一翻脸。杀他的高树勋是他的部下，也出自冯玉祥的队伍。
共十六条。标着“倒戈”的七条，是他掉转枪口或背弃效忠、反对自己正在效力一方的时刻。其余是投军、回归、避难，以及没有动刀兵的改换门庭。
网上流传着一张英文维基百科的截图，常被当作梗图转发。上面说石友三先后投靠、随后又背叛了冯玉祥、蒋介石、汪精卫、张学良、中国共产党和日本，而且“按这个顺序”。
如今英文页面的开头一句已经删掉了“按这个顺序”，名单里去掉了日本，开头换成了吴佩孚。页面源码里还藏着一条注释，请编者不要把“按这个顺序”加回去。但不论旧版还是新版，都和史料对不上：
2009年《晶报》的概括更接近事实：“他三度叛冯，投阎反阎，投蒋反蒋，投张反张，联共反共，抗日投日”。只有“投阎反阎”说过了头：他离开了阎锡山，却从没和阎锡山打过仗。
出处: 英文维基百科“Shi Yousan”条目，2026年9月28日版本；《晶报》，中国新闻网转载，2009年；刘革学《中国地方军阀大结局》，新浪转载，2007年；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T'ang Sheng-chih
中文史料对开头的说法一致。1940年12月1日，石友三来到濮阳附近柳下屯高树勋的司令部，在那里被扣押。
今天的中文传记说，他当天夜里就被活埋在黄河岸边。可自1938年6月国民党军在花园口扒开大堤，黄河就改道南流。濮阳附近的故道直到1947年都没有多少水。
官方公告由重庆中央社于1940年12月8日发布，称石友三及其弟因违抗命令、营私舞弊，奉最高统帅部命令，于12月4日和5日被处决。公告没说怎么处决的。
命令：据《世纪风采》2013年的一篇文章（人民网转载），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回电，“命令将石友三就地正法”。中文维基百科说密令出自蒋介石，所引的是台湾《中时电子报》2015年一篇关于解密情报档案的报道。
还有一个许多网页都在重复的巧合：中文维基百科记他生于1891年12月1日，也是12月1日。但当年的一部人物年鉴记为1892年，而他的死期本身就有争议。这个巧合并无实据。
出处: 刘革学《中国地方军阀大结局》，新浪转载，2007年；《晶报》，中国新闻网转载，2009年；淮驹《高树勋怒斩叛将石友三始末》，《世纪风采》，人民网，2013年；Hong Kong Daily Press, 1940-12-09；Foreign Policy Reports, 1941-07-15；中文维基百科“石友三”条目；Wikipedia, 1938 Yellow River flood
没法这么说。没人专门统计过，何况那些年的中国，改换门庭的将军比比皆是。与他同时代的孙殿英至少换过六个阵营，1931年还公开抱怨被石友三出卖过。
亚西比德从雅典投斯巴达，又投波斯，再回雅典，换了三次。塔列朗先后效力于法国六个左右的政权，但他是外交官，手里没有军队。关于石友三，能说的是：他是那个年代以反复倒戈闻名的将领之一，曾七次掉转枪口，反对自己效力的一方。他也被称为“倒戈将军”（冯玉祥也有这个绰号）。
出处: Wikipedia, Sun Dianying；North-China Herald, 1931-07-28；Wikipedia, Alcibiades；Wikipedia, 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igord；英文维基百科“Shi Yousan”条目，2026年9月28日版本
我们把每一次改换阵营列成清单，依据是当年的报刊（《字林西报》《密勒氏评论报》、香港各报）、包华德主编的《民国名人传记辞典》，以及中文传记。史料说法不一的地方，两种说法都列出来。
有两种数法。一是每换一次效力对象算一次（包括1938年他仍是国民党将领时与八路军的合作），不算1912年投军，也不算1931年投靠韩复榘避难：共13次，另有一次发生在1940年，但未能成功。二是只算他反对自己当时效力的一方的次数：7次。标题用的是第二种，更稳妥。
史料分三类：当年在华的外国报刊、参考工具书，以及今天中国出版的通俗读物和党史。最后一类细节丰富，但涉及共产党时立场鲜明。只见于这类材料、安在石友三嘴里的话，都注明了来源。
谢里丹（1966年）和齐锡生（1976年）的专著未能查阅。地图上的地点是大致位置，误差在几公里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