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古拉：约1488年德语小册子中的弗拉德三世

小册子，一则一则地读

六叶，十二面（一张纸为一叶，正反两面）：书名、肖像、九面正文和一面空白。文本没有署名，也没有章节标题；1到32的编号出自历史学者克里斯托夫·保卢斯（Christof Paulus），他在2023年把最早的印本同更早的抄本作了对照。

这份1488年前后的文本写到酷刑、残害肢体、对儿童施暴和被迫食人。译文照印本原样保留。这些是小册子的说法，不是已经证实的事实：每则故事下面都列出讲过它的其他文本，以及各种说法的差别。

数一数，看出了什么

这些故事在1488年并不新。32则故事全都见于米歇尔·贝海姆的诗，只是有的说法不同。这首诗大约作于1463年，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三世的宫廷，比印本早二十五年左右，那时弗拉德刚刚被囚；只有结尾的受洗和复位是印本自己加的。纽伦堡的印刷商印行的是一套早已流传的故事。贝海姆也讲过，只能说明故事早于印本，并不说明它是真的。

有5则故事，还留有1459—1462年的文书：被烧死的年轻人、和平时期被穿刺的商人、丹之死、怀抱婴儿的妇女，以及渡过多瑙河的远征。其中三则，文书说的比故事少：年轻人是“三百名或更多”，不是四百名；斩首，没有葬礼；妇女连同婴儿被穿刺，没有另外的残害。至于那次远征，弗拉德自己报出的数字是23,884人，在屋中被烧死的还不算在内，同印本的两万五千人是一个量级。

另有7则，在德语文献和庇护二世的《回忆录》之外也有记述，见于俄语故事或邦菲尼。它们几乎都是带寓意的轶事：衬衣、乞丐、小帽、修士。其余20则只见于德语传统和教皇的书。其中六则与特兰西瓦尼亚有关（村庄被烧，一座教堂被劫，商人被穿刺），正是萨克森人的城镇会传出的那类消息；其余的是登位、酷刑和没有地名的轶事。

1462年：弗拉德自己写了什么

只有一则故事，即第24则，留有被指控者本人的说法。

1461—1462年冬天，弗拉德越过封冻的多瑙河，劫掠了奥斯曼帝国控制的右岸（南岸）。1462年2月11日，他写信给匈牙利国王马加什一世。这封拉丁文信以抄本传世（一份在慕尼黑，一份在沃尔芬比特尔）。弗拉德说，苏丹派人想用计捉他，反被他捉住；接着他清点死者：23,884人，“土耳其人和保加利亚人，男女都有”，按多瑙河沿岸的地点一一列出。

exceptis qui in domibus combusti sunt, vel quorum capita officialibus nostris non sunt presentata

“在屋中被烧死的，以及头颅没有呈交给我们官员的，不计在内”

约二十五年后印出的小册子说“两万五千多人”。奥地利梅尔克修道院的年代记里也有同一个整数，说的却是另一回事：这位大公“一次”就穿刺了 25 milia hominum（两万五千人）。可见整本小册子里最大的数字，同弗拉德自己报出的数字是一个量级；他写这封信，是向国王请求援助，共同对付奥斯曼人。

1462年夏天：在场者的记述

苏丹穆罕默德二世亲自出征。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是塞尔维亚人，当时是耶尼切里（Janissaries）的一员，自称在场；他说军队在尼科波利斯渡过多瑙河，第一夜损失了250名耶尼切里。拜占庭史家哈尔科孔迪莱斯说大军有25万人；罗马尼亚历史学者什特凡·安德烈埃斯库（Ștefan Andreescu）认为10万到12万更接近实情。

夜袭苏丹营地发生在尼科波利斯到特尔戈维什泰的路上，具体地点不详。安德烈埃斯库把它定在6月17日到18日夜间；另一些学者定在前一夜。据哈尔科孔迪莱斯，弗拉德的骑兵不到1万，“有人说不超过7千”，他没有找到苏丹的营帐，攻击的是两位维齐尔马哈茂德和伊沙克的营帐。

哈尔科孔迪莱斯还写到，特尔戈维什泰城外有一片尖桩之野，长17斯塔迪亚，宽7斯塔迪亚（古希腊长度单位，1斯塔迪亚约合180多米），约有2万人，“据说如此”。威尼斯驻君士坦丁堡的代表巴尔比（Balbi）在信中说，苏丹于7月11日回到阿德里安堡。11月，马加什一世的人逮捕了弗拉德；大公之位归了他的兄弟拉杜。

十三个版本，直到1560年前后

早期印本目录（摇篮本见 GW，16世纪印本见 VD16）著录了十三个版本，其中八个印于1500年及以前。两个用低地德语，面向波罗的海和北海沿岸的城市。

为什么是1488年的纽伦堡？保卢斯提出了几种可能的契机，其中之一是那一年城里发出的约7,000份为讨伐奥斯曼人而设的赎罪券，但他认为这些至多算是背景。纽伦堡医生哈特曼·舍德尔（Hartmann Schedel）偏爱“来自东方”的题材，他把这本小册子记进了自己藏书目录的德语书一类。

修道院长约翰内斯·特里特米乌斯（Johannes Trithemius）记下了读者的感受：

Cuius horribilia facta circumferuntur in quodam libello dudum impressa, que et risum et horrorem legentibus movent.

“他那些可怕的事迹早先已经印出，随一本小书四处流传，读的人既发笑，又惊恐。”

15世纪还有谁写过他

六种文本，五种语言。没有一种是调查报告；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读者和立场。

米歇尔·贝海姆，约1463年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三世在维也纳新城宫廷里的工匠歌手（Meistersinger，以作诗歌唱为业，旧译“名歌手”）。他写“特拉克莱大公”的诗共1,070行，抄本存于海德堡；小册子里的故事它几乎都有，还有一些是印本没有的。贝海姆说，这些故事是从一位逃出弗拉德之手的修士雅各那里听来的。诗写到弗拉德入狱为止。在贝海姆的诗里，暴君饭前用受害者的血洗手；20世纪的一些著作由此讲出了“面包蘸血”，诗句里并没有。

庇护二世，不晚于1464年

这位号召十字军的教皇在《回忆录》里列出了弗拉德的一串暴行，大多也见于小册子。他把弗拉德误称为“约翰”，写作时弗拉德还在狱中。

俄语故事，1486年和1490年

白湖圣基里尔修道院（在俄罗斯北部）的抄写者叶夫罗欣（Efrosin）在文末注明：1486年2月13日初次写下，1490年1月28日重抄。故事没有署名，通常认为作者是费奥多尔·库里岑（Fyodor Kuritsyn），1482至1484年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派往匈牙利的使节。叙述者说，“我们”在布达见过弗拉德的长子。故事从名字说起：德古拉，“瓦拉几亚语如此，用我们的话说就是魔鬼”。它称他 zlomudr，意思是“又恶又有智谋”。

拉奥尼科斯·哈尔科孔迪莱斯

拜占庭史家；他的《历史》第九卷对1462年战争的记述最详细，写到夜袭和尖桩之野。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1496—1501年

被奥斯曼人掳走、后来成为耶尼切里的塞尔维亚人。他写道，弗拉德把多瑙河右岸的人不论死活都割下鼻子，送到匈牙利，夸耀杀了多少土耳其人。

安东尼奥·邦菲尼

马加什一世宫廷里的意大利人文主义者。他用一句话概括弗拉德：一个“残忍和公正都闻所未闻”的人。他还写道，弗拉德死后，头颅被当作礼物送给了苏丹。

弗拉德死于1476年12月底或1477年1月初，那时他复位才几个星期。没有任何文书记下地点。莱奥纳尔多·博塔（Leonardo Botta）1477年2月1日从威尼斯发出的报告说，他和大约四千人一起“被砍成碎块”；俄语故事说，部下把他当成了土耳其人；奥地利编年史家雅各布·翁雷斯特（Jakob Unrest）说，一个投到他手下的土耳其人从背后砍下了他的头。

名字：从德古拉到“穿刺者”，再回到德古拉

他的父亲弗拉德二世于1431年在纽伦堡加入了卢森堡的西吉斯蒙德创立的龙骑士团（Order of the Dragon），此后被称作“德拉库尔”（Dracul）。儿子随父亲得名：在1475年和1476年的拉丁文文书里，他自称“Wladislaus Dragwlya”和“Ladislaus Drakulya”。小册子写作 Dracole。

“采佩什”（Țepeș，出自罗马尼亚语 țeapă，意为“尖桩”，即“穿刺者”）这个称呼，最早见于瓦拉几亚大公拉杜（Radu cel Mare，意为“伟大的拉杜”）的一件斯拉夫语文书，整理者把它定为1506年1月21日：“被称为采佩什的弗拉德大公”。奥斯曼人叫他 Kazıklı，“使尖桩的人”。

1820年，英国领事威廉·威尔金森在伦敦出版了一本讲瓦拉几亚和摩尔达维亚的书。第19页提到一位渡过多瑙河进攻土耳其人的“德古拉大公”，并在脚注里解释了这个名字。1890年夏天，布拉姆·斯托克在威特比的图书馆读到这本书，把脚注抄进了写作笔记。在他更早的笔记里，伯爵叫“Count Wampyr”；这个名字被划掉，改成了 Dracula。

Dracula in the Wallachian language means Devil. The Wallachians were, at that time, as they are at present, used to give this as a surname to any person who rendered himself conspicuous either by courage, cruel actions, or cunning.

“德古拉在瓦拉几亚语里意为魔鬼。瓦拉几亚人当时和现在一样，习惯把它当作别号，送给任何以勇敢、残忍行为或狡诈著称的人。”

小说里，伯爵这样说起一位先人：“who was it but one of my own race who as Voivode crossed the Danube and beat the Turk on his own ground?”（我的族人当中，不正是有一位以大公的身份渡过多瑙河，在土耳其人自己的土地上打败了他们吗？）这就是第24则故事里的远征，经威尔金森的书到了斯托克手里。斯托克的笔记里没有“弗拉德”这个名字，没有“穿刺者”，也没有穿刺刑；没有证据表明他知道这些德语小册子。《德古拉》1897年5月在伦敦由 Archibald Constable and Company 出版，定价六先令。斯托克从未到过特兰西瓦尼亚。

把伯爵同这位瓦拉几亚大公联系起来的说法，是20世纪的研究者传开的：1956年的巴西尔·柯特利（Bacil Kirtley），以及1972年出版《寻找德古拉》（In Search of Dracula）的雷蒙德·麦克纳利和拉杜·弗洛雷斯库。这部小说的第一个罗马尼亚语译本，1928至1929年在报纸上连载，署名扬·戈伦（Ion Gorun）。

文书里没有的事

吸血鬼属于1897年的小说。在小册子里，德拉科莱是一个暴君（wütrich），没有任何超自然的成分。

弗拉德出生的年份和地点没有记载；锡吉什瓦拉是历史学者的推测。没有文书表明布朗城堡曾归他所有。在斯纳戈夫，1933年的发掘在相传属于他的墓石下发现的是动物骨头；他的墓至今不明。

德古拉：神话与真实的六地对照：布朗、锡吉什瓦拉、斯纳戈夫、波埃纳里、特尔戈维什泰和博尔戈山口，各有各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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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每种文本都按所列版本读过。打不开的文本，本页不引用。

小册子

• 影印 Dracole Wayda, [Nürnberg: Peter Wagner, c. 1488]. München, BSB, 4 Inc.s.a. 697
• 目录 Gesamtkatalog der Wiegendrucke, GW 12524–12531
• 目录 VD16 D 2635–2639
• 研究 Christof Paulus, „Dracula in Nürnberg oder: Warum Humanisten Schauergeschichten lasen“, Deutsches Archiv 79 (2023)
• 文本 Die geschicht dracole waide, Marx Ayrer, 14.X.1488 (Wikisource)

对读的文本

• 文本 Pius II, Commentarii rerum memorabilium, Roma, 1584, XI, pp. 544–547
• 文本 Сказание о Дракуле воеводе, ed. Ia. S. Lurie, trad. O. V. Tvorogov (Библиотека литературы Древней Руси, 7)
• 文本 Laonikos Chalkokondyles, Historiarum libri decem, ed. I. Bekker, Bonn, 1843, IX, pp. 499–517
• 文本 Konstanty Michałowicz, Pamiętniki janczara, ed. J. Łoś, Kraków, 1912, cap. XXXIII, pp. 102–108
• 文本 Antonio Bonfini, Rerum Ungaricarum decades, Frankfurt, 1581, III, 10, pp. 532–533
• 文本 Michel Beheim, ed. G. C. Conduratu, Michael Beheims Gedicht über den Woiwoden Wlad II. Drakul, București, 1903

1462年的战争与弗拉德的生平

• 文书 Ioan Bogdan, Vlad Țepeș și narațiunile germane și rusești asupra lui, București, 1896, pp. 76–82
• 研究 Ștefan Andreescu, Vlad Țepeș (Dracula): între legendă și adevăr istoric
• 文书 Magyar diplomacziai emlékek Mátyás király korából, I, Budapest, 1875, nr. 91–92, 105
• 文书 Ioan Bogdan, Documente privitoare la relațiile Țării Românești cu Brașovul și cu Țara Ungurească, I, București, 1905
• 文书 Documenta Romaniae Historica, B, II, București, 1972, nr. 41
• 研究 Constantin Rezachevici, “The Tomb of Vlad Țepeș”, Journal of Dracula Studies 4 (2002)

名字与小说

• 文本 William Wilkinson, An Account of the Principalities of Wallachia and Moldavia, London, 1820, p. 19
• 研究 Robert Eighteen-Bisang, Elizabeth Miller (ed.), Bram Stoker’s Notes for Dracula: A Facsimile Edition, 2008
• 文本 Bram Stoker, Dracula, New York, 1899, pp. 30, 240–241
• 研究 David B. Dickens, Elizabeth Miller, “Michel Beheim, German Meistergesang, and Dracula”, Journal of Dracula Studies 5 (2003)
• 研究 Anca Simina Martin, “The interwar Romanian translation of Dracula”, Babel,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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